

猫
这是一只照人的眼光来看莽头莽脑的猫。走着走着会突然暴走无常,有从不同路线攀登爬高的浓烈兴趣,而它的身手又并不总是那么灵活,爪子经常陷进沙发里拔不出来导致翻一跟斗,见到逗猫棒之疯狂,等等。在这种纯种猫里,它好动的性格很是少见,可它又兼具纯种猫那种情人般的甜美性格。总想跟人在一起,叫人摸摸它,抱抱它,否则的话,它就像愿望没有得到满足一样围着你脚边叫啊叫。
这只猫的长相并不是特别的好,按照行内人的话说,就是品相。据养它的女人说,这种猫,要耳朵小,眼睛大,嘴巴鼻子小,而放在它身上,就都是略嫌相反。它的优点是毛色分布特别的好,据说是得自父亲的优秀基因,长相,却同样也是败在了父亲那边。而这些,与我也没太大关系。我看上它,是觉得它的银白色皮毛像公主一样,而骨骼又特别坚实有力,这样摸起来会很有手感。再加上它那种容易挫笨的性格,简直就跟傻大姐一样,对我来说,跟好动的猫相处有一个好处,就是它不会显得比你还郁闷,从而叫你更加郁闷。
我看上它之后,就立刻将它带回家了。初次到我家的猫,没了在原主人家里的激动劲,像个战败的士兵一样,到处嗅个不停。但它也没有警惕性特别强的那种猫的小心翼翼,见人也不躲,就只是自顾自地耷拉尾巴嗅着看着。它可能有点郁闷,主人换了,环境变了,妈妈也没有了。再加上我家里不好玩,它也没什么玩的。所以它就开始呼呼睡觉,只有当我扔出一个纸团吸引它注意力时,它才条件反射似的射出去。
猫喜欢上桌子,它的办法是先跳上床,再跳桌子。就这样,当我睡在床上时,它常常直接将我的脑袋当作跳板,而且动作之快,我还没有反应过来,猫的四掌就已经踩上了我的脸,然后腾空离去。
原本,我是打算好了的,不能被猫抓咬伤。可是还是不可避免地被它给抓了,因为它在原主人家里实在是太得意了,我摸它,它就抱着我的手抓个不停,指甲长了以后,自然就给抓伤了。今天上午,我要去打疫苗,虽然它携带病毒的几率并不大,为了让自己睡得着觉,我还是去打一针为好。
2009-6-9 成都 人南立交
关于忍者神龟先生们的记忆,是我的童年对于外国动画片的最早记忆,跟同时期输入国内的日本动画《圣斗士星矢》一样,《忍者神龟》也是我们每天下午放学老老实实往家跑的秘密。当时我们全家生活在深山里的兵工厂,厂里的电视频道基本上控制在九个以内,这样一来,你就很难拥有选择的余地,只能成天在这九个之中反复。也许是由于电视娱乐过于乏味的原因,当时我对于外国动画片的痴迷,实际上远非表现出来的那样强烈。大概源于生活经验的疏离,以及文化理解的陌生,对于里面的台词和剧情,我理解起来常常有着难以逾越的罅隙。而这种情况,在后来稍微长大一点的我去看好莱坞电影时,也同样遇到过。
对于忍者神龟先生们作息,是我记忆中印象比较深的一点。
小时候看它,我就已经注意到,忍者神龟先生们的时间总是与人类时间相反的。当人们坐在家里看电视,它们在楼顶跳来跳去,呼风唤雨。整座城市已经安然入睡时,它们却闯进仓库与盗贼作斗,看起来好不潇洒。于是,我产生了一个疑问,忍者神龟先生为什么只活动在晚上呢?或者说,他们并非自觉地选择在晚上出没,就像蝙蝠那样从生理上地规避白昼的光明,况且我们也知道,乌龟没有避光的习性。既然如此,那就是他们只能在夜晚出来,这是为什么呢?
在我小时候,对此就有了一些属于自己的看法。这还的结合我的个人经验来说。
我出生、成长其中的兵工厂,是深山里的一个小世界。它虽然矗立于自然,却与周围的自然并无关碍,不像农村,人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栖,兵工厂的生命从根本上说是发生于工业文明的土壤之中。批量地制造军事产品才是它存在的依据,生活设施、娱乐设施并非自然形成,皆是围绕生产任务建立起来的,换句话说,就是凭空从外面的城市移植进来的。它有点像一个乌托邦。人们的作息时间被全厂连线的广播所控,早晨有提醒你上班上学的广播,中午有下班广播和上班广播,下午亦然,广播的开头和结尾每天各自重复着一套音乐。人们所接受的信息也有严格的控制,用录音机收听广播有时还会受到邻居的提醒和举报。先前已经说了,电视台只有9个频道,虽然当时董文华的《春天的故事》已经在电视台里滚动播出,可是在生活中,我们暂时没有感到特别明显的变化。同时,这里也有着乌托邦式的均富心理。不管在厂里担任何种工作,报酬如何,倘若哪家的生活条件显得高于周围,那么必然会招致议论纷纷。在这个环境里,个人的命运也是注定好了的,兵工厂里的个人命运,不是宗教意义上最高的那个神来决定的,它是一条前人毫不犹豫纷纷走上去献身的方向,也许是一种制度,一条命令,一个无言的选择。同时,它更是一种让你自己一眼看去就会明白的东西,总之,从无数人命运的趋同交汇上,你能够完全预知自己的未来。也许正是由于这个小社会的封闭,以及未来的明确,让我们出生、生长于此的孩子——对于兵工厂缺乏历史性认识的一辈人,反倒不太像父辈那样关心自己的未来、世界的未来。
我们的童年是在一起追追打打,漫山遍野地瞎跑,下河钓鱼捞虾,在农村同学家的园子里摘酸的甜的桔子。几乎跟昼夜疯狂运转的工厂没有什么关系。有时候也有关系,我们曾经出于好奇,趁着中午人少,一群小孩包围了车间里值班的天车工,说服他带我们坐一次在高大的厂房天花顶上挪来挪去的天车,在我们的想法里,这天车跟那种出工伤掉下来摔死人的天车全然没有关系,它似乎变成了太阳神阿波罗坐的就快把人弄飞起来的神车。
也许正因为如此,夜对于我来说,意味着一种更加古老的东西。它像一个轻盈的梦境,夜可以让人做很多事情,比如摸黑去抓萤火虫,躺在顺山而下的粗且冰凉的输水管上看见树叶间的星星,在路上突然暴走一边抬头看月亮是不是跟着,比如跟整栋楼的孩子躲猫;在夜里我常常做梦,梦见飞,梦见老虎像一团火那样扑上窗口,梦见外星人,梦见对面楼里的水蛇腰学长变成了一条真正的菜花蛇。总之,夜对我们来说,是一段足够忙活的时间,守在电视机前看完动画片之后,还有许多可以行乐之事;同时,夜像一个宗教般的神话,里面有我们编织的,想象中的邪恶、恐怖、与美好。
说了这么多,始终没有说到先前的问题上来,那就是忍者神龟先生为什么只在夜里活动。小的时候,我根据自己的经验是这样认为的,夜是人间力量与邪恶鬼怪势力此消彼长的时候,由于这些鬼怪出没,人又居于弱势,就必须要有第三方力量来抑制邪恶。那么这样一来,夜的文化隐喻就等同于邪恶、神秘、晦暗等意思,而忍者神龟先生们就是救世英雄等形象了。这个想法我也没有更多地推敲,不深究,就放下了。直到许多年后我看见了忍者神龟先生归来。
再看忍者神龟就已经是美国人做的电影版了。我在2009年的重庆,这座现代化高楼林立的都市。看的虽然是新故事,可是始终一些东西没有改变,那就是神龟们的作息时间。这一次,我对这个问题又较上了劲,却又有了不同的看法。
我们先来看看忍者神龟先生跟人类的关系。毋庸置疑,这是一个属于人类的城市。人类居住在地上的楼房,而忍者神龟居住在城市的地下系统——下水道。他们活动的时候基本上没有人类出现,除了一对深知他们秘密的美国情侣。而他们的日常工作,根本上不可能抢了人类警察的饭碗。虽然它们也会赶在警察到达之前抓抓坏人,然后摞倒一堆坏人留给警察收拾,但他们主要还是对付那些妖魔鬼怪。忍者神龟协助人类,但不会介入人类的社会。反之,人类也无法介入忍者神龟及其敌人的世界。神龟与人类是两条平行线的关系,二者各自有各自的秩序,中间有严格的界限。虽然同时存在着,又并行不悖。
那么,人类世界与神龟世界分属两个怎样不同的世界呢?动画并没有对人类社会作过多的再现,单单集中在忍者神龟与妖魔鬼怪之间的对抗上面。忍者神龟所面临的问题,通常是要对付一些人类力量所不能企及的事物,诸如“主宰地球的力量”、“毁灭世界的力量”等等,由于存在着至上性的力量,忍者神龟并非这些力量的直接拥有者,却是它们的直接对手。所以,动画再现的世界可以分为两个层次,一个是人类的世界,这是一支较弱小的文明;另一个层面是在人类世界之上的超力量世界。而动画集中展现的是忍者神龟先生们所在的那个更强大的世界,与之相比,人类只是一些脆弱、无力的语词,从而被忽略掉了。似乎可以这样说,忍者神龟的故事是当代的文化工业为我们制造的“神话”,而忍者神龟则是“神话”中的“神”的形象,它们通过对毁灭性力量的反向作用,间接地把握了人类和地球的命运。
人的肉体原本脆弱而无常,非常容易受到来自自然界和人类自身的物理伤害,以及各种身体疾病、精神上的伤害。所以,在古老的宗教中,人才需要虔敬地匍匐在神明脚下,从神明的怀抱中获得庇护,消除恐惧。现代的启蒙运动教人类从上帝那里出走,学会自立。自立的过程,除了做好思想意识方面的准备之外,科学也是人独立的一根拐棍。
值得注意的是,这里的妖魔鬼怪并非传统意义上的幽灵等神秘的灵异,而是一些具有超力量的物质性实体,如怪兽。倘若将我们所见过的机械与神龟们的敌人作比较,他们巨大的体量和钢架般坚实的躯体与炼钢厂的景观何其相似,其轻而易举破坏一切的拳头与力量上与之稍逊的起重机也是神似。它们是人类工业文明下的产物,同时,这超力量的物质性实体,不正是工业文明的梦想之花么。人通过借助科学的力量、机械的力量,来摆脱自身肉体的脆弱,代替神明,从而成为世界的主人。
如果,这些怪兽代表人类现代文明发展逻辑下产生的梦想,忍者神龟反对这些力量,不就是反对人类现代文明自身么。忍者神龟果真是与之抵抗的救世英雄吗?
我们拿忍者神龟与神话英雄作为一种比较,由文化工业所生产的英雄——忍者神龟们对于邪恶势力的征服,已经远远不同于神话中那正恶二元对抗的意识形态下对英雄的赞歌。首先,忍者神龟所面临的是机械恐怖而非神秘恐怖。其次,关键在于,他们对付这些怪兽,除了依靠身体武力外,还需要借助科技制造物来解决问题。也就是说,忍者神龟征服邪恶与邪恶本身之所以成为邪恶的内在逻辑是一样的,那就是以强力制服强力,以科学降伏科学。因此,动画中对机械恐怖的再现只是一种浪漫化的需要,并没有对机械恐怖进行反思。忍者神龟的角色看似针对机械恐怖的反动,实际上动画通过对忍者神龟这一“救世主”形象的塑造,巩固和加强了机械恐怖的合理性。在这里,精彩的打斗并不意味着实质的对抗,忍者神龟先生与妖魔鬼怪其实乃是一家子。
在这个基础上,回头来看忍者神龟们的作息时间,似乎可以解疑了。
韦伯把资本主义现代性的本质视为社会全面理性化的结果,在这种理性化的发展进程中,社会逐渐形成一个个可供量化的标准,在此基础上,才产生了现代意义上的时间管理。对时间的划分作为一种制度对人进行控制,白天的8小时用于工作,其余时间,在消费主义观念的笼罩下,人们把精力消费在电视节目与其他娱乐活动上。古老的夜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服务于利润最大化的夜。举个简单的例子,同样是重庆这座城市,放在十多年前的夏天,人们三五成群地坐在楼下乘凉、摆龙门阵,认识的嬉笑怒骂,不认识的变成认识的。现如今重庆大部分的社区已经很难再见这样的现象了,人们喜欢关在家里,出去购物、看场电影,或者孤独地散散步。如果不是亲身经历过,也许我不会对那样一个快意恩仇夜的时代产生怀恋。
如果有小孩问我,忍者神龟为什么只在晚上出没?我会告诉他,邪恶并不一定非在晚上出现,但是忍者神龟先生们必须得在晚上上班。或许,这是我们这个时代的孩子所能理解到的最好答案。
2009-6-3 成都 人南立交侧
早晨起床,我突然想起小学的音乐老师,在这儿写他却是晚上了。也许是一夜褪去的雨叫空气变得和树枝一样粗糙,这种皮肤感觉叫我的记忆穿越时空与老厂生活的点滴时刻交汇。同样是冬天无日的早晨,老厂安静得像一座明亮的坟墓,没有马达、音乐、人群,说一句话可以传得很远。环境凌冽的很。只有遇到自然你才在直接面对冬天。我们从来不用暖气对抗酷寒,但是也并没有因此死掉。相反,我们穿上鲜艳的、硕大的棉袄像灯笼一样在冷漠的自然里穿梭,鼻子冻得通红,嘴唇干裂,手指的冻疮由于身体运动发热而藏在袖笼里痛痒难受。路两边有无数的梧桐,它们在夏天里的丰盛被剥掉了,剩下一些发达的树枝寂静地指向天空。天空白得发亮,被树枝割裂成一块块。黑鸟在树枝上起落,飞过头顶,留下翅膀的扑打声。这样的景象构成了我们那个时候的大多数照片的背景。我们习惯在冬天里照相,因为冬天里节日比往时多,只是后来照相机普及了,照相才变得是家常便饭的事。每次我翻旧时的照片就看见这些景象,所以没有忘掉。
路过一栋土黄色的三层楼通走廊建筑,有时空气中会飘来一股怪诞的男高音唱腔。那是我们的音乐老师在练嗓子。他住在这座房子里。虽然我们常常看不见,但知道除了他整个厂不再有第二人。有时他站在通走廊尽头的公用水槽边弯腰洗衣服,我们恰好路过,听见他唱歌就大声喊,陈老师好。然后歌声就停下了,他探出头来找准我们的方位,然后扬起的手在空中略一停顿,说你们好。很像领导人。然后他便不再唱歌和洗衣了,收工回屋。
我对他印象不很多,只记得他总穿厚型的黑呢子大衣,头发乱七八糟像大便一样堆积在头顶,笼成一个丘,厚实的头发还有点不清洁的倾向,总是泛着类似酒足饭饱的光泽。在那个地方、那个时候他这打扮被普通工人理解为艺术家应有的事儿。小学三年级的音乐课上,他对我的欣赏从天而降。有一次,我在他主持的音乐课上唱了首歌,他便很执着地认为我应当学唱京剧,还专门到我家登门拜访,为的是将这新发现告知我父母。爸妈听了听,嘴上不断地说挺好的,送走他以后,也没当回事儿。我们厂的人都不太喜欢这老师,认为他有神经病。也许是他经常与他老婆吵架,也许是他每天早晨高度专注于练嗓子得罪了邻居,也许他有时被人看见走着走着、埋着头若有所思、突然之间暴走无常。总之,肯定不是我们厂的人对艺术工作者报有歧视。我们厂总共两名艺术家,一名是他,一名是小学的美术老师,另外一位倒没招致如此恶评。单是他。
为什么想起他呢。其实我对他知道的并不多,主要是我想起了音乐老师的英文名这件事。有一次我到他办公室去,遇见一个美丽的高中女生在他那儿唱歌。那天我敲门而入的时候,美丽女生正在看桌子上放着的英语资料。我问陈老师还在学英语呢。音乐老师说他要参加一个研究生考试,我记得音乐老师常常在准备各种考试,据我所知似乎都没什么显著的下文。因为我们曾经在办公室听其他老师议论过他,说陈老师总是请假,耽误学生上课。然后又说请假也没用,不还得在这厂里教书么。
他说完了学习英语的事情,我也没啥兴趣了解,我小学低年级,对英语完全没概念。冷了一小会儿场,音乐老师问我俩,你们有没有英文名字。我说没有没有。他告诉我们他有我就笑了,心里觉得起个英文名字是挺好玩的事儿。然后他特认真地向我们讲解他的英文名字。他说他叫John,j,o,h,n, John. 翻译过来有两种说法,一种叫琼,这是音译;另一种大家都比较熟悉,叫做约翰,很多外国电影里的人就常用这个名字。然后我的记忆就中止到这儿了。当时我心里不知道为什么,挺为他感到脸红的,约——翰——,说得跟真的似的。
我真的不了解他,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在干什么。他没有什么可以吸引我的品质和才能,就和任何一个平凡、平庸的生命一样,可以被淹没,被冲走,被忽略。类似的命运当中不会有奇迹发生,没有巅峰来临,也不存在任何失败、低谷。它就像绵延不尽的山峦,你无法指出这座山头与那座山头的交接在哪里。你无从归纳、无法结束。但有时候,我又会想起他的一些滑稽,比如他执着的登门造访,比如那个生不逢时的英文名字。在他孩子及膝大的时候,他总在疯狂地参加各种考试,我既不了解为什么,也不知道考试之后结果如何。他的经历,似乎就像一个时代与一个人的命运所交织而成的寓言,奇迹、贫乏、梦想、繁杂、丰盈、孱弱,许多杂乱的东西统统塞进了他的形象里。
我读到初中以后,换了个地方住,就再也没有见到过他,没有听到他的事情。他那孤单的英语名字从来没被我们使用过,他的状况很少在旧日同学之间被提起、回忆。我们将他抛进了记忆深处,他必定也一样,过着每时每刻的生活,忘了我们这帮形状业已改变的小鬼。
2009-1-14 重庆 李家沱大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