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一桩

August 28th, 2010

还记得许多年,我还是孩子的时候,有一天,我走在上学的路上,由于时候尚早,行走得颇为悠闲。那时正是秋天,温度热力稍退,空气中透着微薄的凉意,但阳光却是另一回事。此时的太阳虽没有夏天的毒辣,但老人常说秋老虎来形容秋季的阳光,可见秋阳这穿肉逼骨的劲头却是不输的,阳光落在脖子里、胳膊上,有种难以言喻的难受。树木最敏感,路边大块大块种植的刺桐,挂着稀稀落落、半绿半黄的叶片,如同营养不良的少女。空气中有风的搅动,引得失水而干枯的黄叶离开树枝,毅然决然,随风飘零。那条本不算宽敞,却很曲折徘徊的鹅卵石路,长此以往,淹没在一片焦黄的起伏之中。打那儿经过的人,好似在岸上漂浮,用鞋子踢开树叶,旁的树叶又将其淹没。行走中脚步轻微,却像踏水一般引来声音的涟漪,咔嚓咔嚓咔嚓,树叶被踏破,发出瓷片一般琐碎的脆响,跟随人的来来回回,声音从潮汐归为平静。那条道路,似乎被落叶的铺陈变得绵长,一直延伸到家、到学校、到商店,多年来每一个秋天,它都无处不在。那还是无忧无虑的年龄,我一个人去上学,踏着清脆的碎叶,心情舒畅,即使阳光暴晒在皮肤上也毫不在意。我最爱树叶中向前行进,纯图好玩,一步一步,非踩出灰飞烟灭般的噼啪声才罢休。由于放弃了中午觉而早起,按时到点上班的工厂社区里,除了我,没有一个人。我很快落入一种自我陶醉的状态,玩起了游戏。简单地,是这样的,例如迅速地看准一片形状合我心意的落叶,然后蹦跳过去准确无误地踩中它,一下又一下,直到忘记自己走了多远。直到一种非我制造出来的西沙声从厚厚的落叶中传递开,树叶开始层层松动,一条细长的尾巴瞬间消失于某片树叶下方,阳光照耀,鳞光如闪电般跃过,那红色的,宛如锦鲤一般浓雾一样的红,疾驰而来,消散而去,迅猛而机警。西沙的声音连绵不断地传上来,看似背脊一般的东西浮上叶层,游动着,很快便又消失。面对这不速之客,我看得呆住了,因那东西就在我脚掌的一掌开外,朝与我同向的方向行进。我看得更清楚,那光滑的头吐出猩红的杏子,迷惑而充满欲望。我生平第一次见蛇,却已是这样的亲近了。我呆住了,只能凭着本能的反应,听之任之。我感到它可能伤害我,于是惊叫一声,书包什么的都不顾了,原地跳起转身逃串。当我逃出很远,拉出一个足以回复理性的距离,才胆怯地想起了我的书包,我的书,于是怀着侥幸的心态折回去,路上已经渐渐由了同路的人。我捡了一个认识的,跟他讲了当时的情况,他同意与我同行,到了原处,赫见书包瘫倒在地,书本纷纷散落,唯独不见那蛇样的东西。我轻轻地吐一口气,心想也是,蛇又不是石头,自然是会离去的。在这深山之中,见个把条蛇,又算得了何稀奇?今日重新想起这往日的故事,完全是出于莫名的,感觉上的今昔贯通。独自遇蛇,由于太不肯确定,竟如同幻觉一样,却是一瞬间陷入落单的恐惧,再带人来寻,踪迹杳然,就更增加了当初的恐怖之感。现如今的处境颇为相似,初涉人世,情感的纠结,事业的疑惑,都叫人深感苦楚,有时期待着谁能够理解你,劝释你,最终发现即使爱你的人,包括亲人、情人也是不能够做到的,更有甚至,连一个黑暗中无声抱慰的人都不会出现。在一个价值观如此分裂如此多元的时代,理解本来就是稀缺之物,加上功利主义造成的人的冷漠、势力种种,人与人已经没办法花时间去沟通、产生情感了。有时,我也觉得,现代社会是拒绝理解的地方,人就像浮萍一样随波来去,对待周围的事物往往不需要深入,不然牵扯了过多的精力多少有点白搭的感觉。有时你比理解他人更理解一只流浪猫、一只流浪狗,相对于人类的世界来讲,它们不会说话,又没有主体性,你看似什么它就是什么。回过来想,其实我也很长时间没有关心过别人了,我爱的人,他们喜欢什么,家庭如何,工作怎样,心里所想等等,都没耐心去听下去,只是从相处中即时地需要即时地索取。我不知道这样到底好还是不好,因为我也同样为这种状态所困。然而,你却无力去改变其他,唯有内心变得更加刚强冷感,想些破罐破摔的对策,不求理解,不求同情——这就是你应该承受的。比如一个人独处,感到内心的痛苦无法消散时,就去逗弄陪我的那只老猫,或者躺在床上、走在街上,任天花板或者公共汽车夺走我一无所是的目光,让自己变作红叶飘零,或是其他,令大脑放空的把戏。

小东西

August 22nd, 2010

小东西

喵一声,

你撞进角落。

追逐一个,

用想象力,

捏造的影子。

强有力的臂膀,

和锐利尖爪,

为捕捉无形,

在空中扭打。

奋力奔跑,

却逃不出一个游戏。

左右旋转,

只抓住自个儿尾巴。

怕旁人笑什么话,

生命比目光更短,

你自有你的活法。

2010-8-22

猜想

August 11th, 2010

猜想

生命的最后几个月里

那肉体开始萎缩

照我们看来

不似死亡一点一滴地将其抽空

倒好像是

一团浸湿的抹布

丢进阳光里,暴晒,退避、缩小、痉挛

卷曲、褶皱,无可奈何的流失与蒸发

一声叹息

病榻上

他不吃,也不喝

倒掉的:鸡汤,虫草

还有些

替儿女表达眷恋的食物

无关紧要。

他躺下

双唇紧闭,耳目无助

不再摄入任何信息

四分五裂的皱纹,令看的人疲惫

究竟是他控制这面容

还是这张脸锁闭了他?

恐惧与空虚早已消退

他纹丝不动

用沉默坚守生命微小但且珍贵的尊严

捍卫一个花园的秘密

也许,寂静中,他只是休息

只身外出

那一场漫长的旅途

在黑暗的大脑中快速飞翔

灰白怎样向黑发缓释呢

丰饶的肌体如奶油般环绕、融化,向下坍塌

他的母亲,和他的小女儿

缠绕膝间

在眉心留下相同一吻

窗外的鸟

细数每一次初生婴儿落啼的喜悦

他富有

也曾受贫困之苦

他孤独

拥有过许多朋友

并从未失去什么敌人

他去过一座流血的城市

那些落难者的花环

城市里的人还记得他

寄来明信片和书

却永远走不进那年的悲伤

无数次的勃起与倒地

征战与牺牲

膜拜与奉献

朝向自由的天空

投放一注青春的热情与虚无

它们

统统都远去了。

他回忆

那一个个深深的夜里

女人如春泉般流淌过秋叶般焦灼的皮肤

他的嘴唇濡喃

当绝境来临之时

至少有一座墓碑,篆刻的是他的名字

他感觉到了美好,并释放

这名字属于他

就像

另一座坟墓里躺着的女人曾经属于他

一切的一切

我们无从知晓

盛夏渐渐褪去

鸣虫声音稀落

病房一片空白

一个老人

他躺在床上,他即将离去,他接下来去哪儿

我们无从知晓

我们只得转身,为他掩上门,轻轻地,然后离开

如果可以

我还想流连

仅仅是为了

在他看得见的窗前

种下一棵小苹果树

2010-8-10

末日

August 4th, 2010

末日

鹳鸟来了

从不再下雪的南方

报纸不缺新闻

明日起

发电站全面停经

要热,就让它热个痛快

绿枝退回鸽子口中

这宇宙一轮洪荒

是谁说

冬天不好

出门都得穿上紧身外套

走在阳光里

亲吻,隔着口罩

嘴对嘴净化灰尘

还有数目最多的二氧化碳

为健康着想

吃鲜冷的蔬菜

和没有扇贝的海滩

还能找个姑娘

代替剥大蒜的老婆

多做两年爱

著令我顷刻死去

这微不足道

可是疾病不放我走

有毒的药就摆那儿

将它注入血管

可以让审判来得缓一点儿

据说

阿昔洛韦治好了我的眼

让我看见落日

看见长霞

看见山峦的性感

看见白马吹气如兰

让我

还能为了

爱情流出滚烫的泪

不多不少

把酒言欢

2010-8-4

原始

August 4th, 2010

原始

告诉我

你洁白的玉肤是否跟姓氏相关

你的热情出生在哪一代的血缘

你雷电般的胸膛来自于哪首诗歌的隐喻

裹着一团火的毛发需要怎样将它挂上天边

唯独你理性的鼻翼

我看见妈妈的影子

还有妈妈的妈妈

有人说,你们相像

但已变成

世界上的另一位女人

透过星空

眺望着我们

此时此刻

孤独像一粒黑色的小虫

躺在光秃秃的考卷

嘲笑我们

过多地学会思考

学会了思考

我们深度近视,大腹便便

想要金刚不坏,将宇宙座穿

通过一只猫

我返回到童年

据说

在世界尽头的小岛上

深藏着男人与女人的秘密

哼着歌

抓一把胡椒盐

夜浓星稀

迷雾未散

来不及羡艳

那可是一百万年以前

2010-8-4

日记

August 3rd, 2010

生理期在这个夏季最热的一天为我献上了一滩鲜红如注的血,我怀着烦躁的心情照顾自己,照顾自己的虚弱,像一条反咬的蛇,绕成了圆,却并不完满。我是残缺的,生命似乎随处可以开始,然后随处结束。假如在1年前,这文字被视作矫揉造作我也毫不反对,然而,如今我自个儿却开始同情这被叫做痛苦的东西。它在我毫不经意的外表下,深藏在我玩世不恭的笑容里,皆因为,它撼动了身体,令身体发生共鸣。我相信,是发自身体最深处的那股欲念,搅动了灵魂,直至令太阳呕吐。在以前,我可不相信这番鬼话,我以为灵魂与身体是居住在两个世界的东西,惠特曼说,如果灵魂不是肉体,那该是什么。在以前,我从未相信。

子宫深处传来一阵阵痛感,那是子宫在生理期特有的痉挛。我宁愿相信,它是在以特有的方式思念着什么。毕竟,曾经有那么一个人,令它完全地绽放,在温热的水中,静静地跳动,与我全身的血液、脉搏,与我的生命融为一体。它在我的身体里强烈地跳动、哭泣、翻泄着生命激流,一切都在寂静之中。至少有过这样一个人来过,令它为他而绽放,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人活了一辈子都没遇上呢。

在他面前,我活像个快乐的小丑。时而我卖弄风骚,有时又傲慢得令人作呕。只要他喜欢,我喜欢,就好。我也希望,他明白,我不是傻女孩儿。所以,我从来不谈越界的话题,我也不想谈。但是,我并不刻意回避,我毫不掩饰对他肉体的迷恋,同时,又故意表现对他的毫不在意。在大多数时候,我感到我喜欢他,这是真实的,无需要语言表达的,这喜欢通过毛发肌肤温热一一传达到他那边去了。然而,我的理性也令我清楚地知道,这是一个没有出口的容器,绝望的快乐。我也要让他知道我的理性。

一直到现在,他什么都没变,我们之间,达成了一种默契,只要两个人依然如故,不谈希望,就像一条缓慢流淌的河流,那份快乐就可以随处开始和结束。这是两个人的交往最和谐的状态,时间、空间可以消失了,外面的社会也不再存在,只剩下两个肉体在此交汇,没有烦恼,谈不上忧愁。这是他营造的状态,我想,这很好,至少,我在这里找到了身体的颤栗。

和他在一起,我的心很高很高,我假装不注视他的一切,只看见我眼前这个赤裸的他。直到今天,我独自在房间里读他的诗,我进入了诗里那个虚幻的他,那个幻影与真实的他交汇。我一字一句地读着,仿佛他的触摸鲜活在身,身体也随之震颤。这是发紫的花蕾,这是不能载物的泥土,捏紧梦的一切,和一切的梦,准备着,醒来的人,大多孤独。忽然之间,我发自心底的难过,那难过几乎摧垮我。我失声哭泣,丢掉书,捂住脸,开始哭泣。我知道这是怎么了,这一瞬间,我发现我是早已爱上他,这是我不能承认的爱,从一开始就战败的爱,孤独的爱。

我一支接一支地抽烟,脑子里回想关于他的一切,无休无止地悲伤,但失去了声音。为了逃离这孤寂,我在网上查旅行信息。桂林,漓江。他写漓江,在倒影里看山,不如在黑夜里看你。那似曾相似的温情和色情,再度令我的哭泣沉入黑暗。